David兄举出违反了善意原则的“你是神经病”指控,恰好对应于弗洛伊德大夫的职业。换言之,不遵循善意原则的阐释者,未必是自己违反了矛盾律,而有可能正是在坚持以下原则:被阐释者的表达中包含着内在的、作为其本质症结的矛盾与错乱。因此这类阐释者的工作,也更类似于治疗而不是对话。比如说针对上面的那个借水罐的人,我们就没法停留在对话层面上,逐条反驳他的论据,而是要考察,为什么他不愿面对自己弄破水罐的事实?
这个源自精神分析传统的阐释进路,似乎是被Paul Ricoeur称作“怀疑的阐释学”(hermeneutics of suspicion),现在已经被广泛应用于文本分析、文化研究及意识形态批判中。它的主张是:话语无时无刻不受到某种固有(心理的/政治-社会的/意识形态的)因素的影响,因此总处在自我扭曲、自相矛盾、自身斗争之中。阐释者的任务是打破被阐释者意图层面的外壳,揭示出这个总在阻碍、扭曲他的话语,但又同时给话语赋型、被话语设为前提的内在动力学。
也许这句话的预设是:“一个理性的行为者/说话者(agent/speaker)的行为或发言是无矛盾的。”换言之,也就是认为“理性”至少是蕴涵了“无矛盾”。
不过当代精神分析学与批判理论的一个重要论断就是,疯狂(无意义/自相矛盾)恰恰存在于理性的核心处,甚至可以说理性本身乃是一种疯狂。这个思想资源至少被Adorno/Horkheimer(他们写过“启蒙辩证法”)、Lacan(他写过“康德与萨德是一伙Kant avec Sade”)等人分享了。这儿当然不是详述这些歪理邪说的地方,不过我有时候看到比如民间科学家们那种炽热的、好较真的工作态度,就深深觉得上述理论家说的也不无道理:没准儿就像波洛涅斯说哈姆雷特“疯得很有条理”一样,不少人是“太有条理,简直像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