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朝圣：《河之南》一书的后记

九朝布衣

不仅仅是朝圣（品书札记）

杨晓民


　　中原大地，埋藏着一个遥远的辉煌王朝。
  这个王朝奠定了天下一统的基本格局——从北方阴山、燕山到长江以南，从西部陇山到东部海滨，以军事实力统治着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它建造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城，迄今依然诠释一个威权政治的庄严和繁华。它以青铜器皿为体系，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一个民族对天道的畏惧、对生命的热爱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它创造了古奥森严的甲骨文字，让政令四通八达，成为整个华夏文明的中心。
  这个王朝，就是殷商王朝，也是考古发现完全证实的王朝。五千年来，无数古国消逝在漫漫的历史烟尘，惟有中华民族一直绵延不绝。那些源远流长的文字和仪式，记录了一个民族的智慧和悲欢，雕刻了一个古老族群共同的文化时光。
  即使在衰败至极的八国联军侵华时期，那些战争的胜利者们，也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一个整合如此坚韧、体量如此巨大的文化共同体，任何列强都无法将其分而治之。
  历史总是重复地证明一个简单的真理：让民族持续伟大的，不是急风暴雨式的军事暴力，而是一个文明所能达到的高度，抑或一个文明所能深入的深度和广度。
  风云际会的21世纪，在一个巨大的全球化时代，中华文明不可避免地要经受更为严峻的考验。我们曾经赖以相互认同的文化、安放我们心灵和乡愁的文化，还能不能成为我们坚实的信仰，还能不能适应这个复杂多变的时代，还能不能让我们10多亿人凝聚在一起？
  我始终认为，中华民族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对生命自由的向往、对诗意审美的追求，始终存在于我们民族文化的源头，存在于这块大地的一草一木，存在于历代先贤圣哲的一言一行中。这些有形的物质遗产和无形的精神遗产，依然让我们感到敬畏，让我们有所归依。
  因此，文化的力量让我们彼此认同，让我们感到温暖，感到无数命运的汇集。
  因此，十集系列片《河之南》，是一次通过影像完成的文化朝圣之旅。
  影像是一种具体的艺术，难以精确地复原历史的发展轨迹和一个时代的风貌。我们只能通过采集历史的点滴片断，描摹和想象一个文化高原的时代。
  安阳，洛阳，开封，郑州，巴比伦，亚述，摩亨佐达罗。
  这些城市时而威震天下，商旅熙攘，时而朝秦暮楚，声色犬马，代表着不同文明倾尽财富和时间而堆积、触摸到的历史状貌。
  但如果要衡量一个文明的向度和质地，考察一个伟大文明的原创力、辐射力和生命力，还需要我们将目光投射到一个更为广阔的、将都城包含其中的大区域文化。
  这个区域文化，就是以河南中西部为中心，延及关中、晋南、鲁西南等地的中原文化。
  潼之东，崤之西，江之北，河之南，擅乾坤之气，集四方之利，天下之中，是为中原。20多个朝代、200多位帝王建都或迁都于此，由夏而清的4000多年历史，中原大地，有3200年占据着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制高点。两千多年来，从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到汉代的恢弘壮阔，从魏晋风流到盛唐气象，一系列塑造中华民族思想价值的标杆，无不以中原大地为根基。
  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朝圣之旅。
  两千多年前，中国两位思想巨擘老子和孔子，在东周洛阳相遇了，这次震烁古今的历史对话，注定成为中华文化精神的奠基仪式。
  公元774年的洛阳，李白、杜甫相会，铸就了中国诗歌史上最为璀璨的时刻，这一时刻，让我们领略到在市场经济中久违的精神生活：时值6月，蝴蝶翩翩，芳草萋萋，对酒当歌，那是怎样的疏狂不羁，怎样的自由奔放，怎样的逍遥洒脱啊！
  还是中州大地，唐代张巡以8000名疲惫之卒，抗击安禄山10万叛军，苦守孤城睢阳（今商丘）。10月，城破，张巡与残存将士36人宁死不屈，慷慨就义。韩愈称赞他“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时至今日，我们依旧感动于张巡“守一城，捍天下”，舍生取义，视死如归的人格尊严与高贵气节。
  这些事例举不胜举。我只能概括地说，在省级行政区域中，河南集中了中华民族最为壮观的文化奇迹，这些奇迹曾经被我们多数人遗忘了。在这个复杂多变的时代，发生于大河之南的无数故事，特别是那些金石一样久远的精神遗产，仍然是维系当今这个庞大文化家国思想的渊源。
  大河之南，一幅精英和草根文化相互书写的伟大历史画卷。朝圣的路上，我们继续寻找一种让民族持续伟大的力量。只要文字和思想在延续，一个民族就能延续。
  在商王朝覆灭的熊熊大火中，一个辉煌的青铜时代完成了自我救赎；在全球化弥漫的时代，一个更为深远的自我审视的文明之光必将获得重生。
  （此文为人民文学出版社《河之南》一书的后记）
  　　　　　　　　　　　　　《 人民日报 》（ 2009年11月23日  20 版）
http://nx.people.com.cn/GB/channel2/17/200911/23/14035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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