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佳作:我本阎王殿下臣

ttw2003

一、二、三、四、五……十五个。
　　正好十五个人。
　　头儿说过，今天这酒馆的人，要杀十五个。
　　十五个。
　　我笑着握了握刀，走了进去。
　　“呦！您里边儿请！喝点什么？小的这儿有十年的高粱，五年的花雕……”说话的伙计是个年轻人，一身粗布打扮，一边说着一边让出一张干净的桌子。
　　我坐下，从桌上托盘儿里翻过一个杯子，笑着问他：“有十五年的女儿红么？要十五年的，女儿红。”
　　“有有有！爷您眼光就是好……”
　　“成了，”我笑着，伸手取过一双筷子，“再来半斤牛肉，端上来吧。”
　　时间正值晌午，过往的人很多，有新进来的，也有出去的。
　　我不着急。
　　好象头儿就因为这一点，总说我干不了大事。那些出去的，岂不是放过了？其实放过了又怎么样呢？反正也是垫背的，拿谁垫不都一样。
　　因为他们很清楚，我决定的事，什么时候变卦过。所以今天就十五个，按数，不按人。
　　我又笑了。
　　门口进来了个小姑娘，她爹爹牵着她胖嘟嘟的小手，跟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晃晃悠悠，足像一对鸭子。后面跟着一个少妇，笑着看那爷儿俩，时不时的嘱咐一两句。
　　店伙计忙跑了过来，看了看这家三口，又望了望店里，面脸歉意的说：“您看这个不巧劲儿的，没空桌了，这么着吧，您看跟其他人拼一桌成么？”说着看了看我这个位置，“您看跟那位爷挤挤成么？”
　　那小姑娘的爹爹是个庄稼汉打扮，一看就是老实人，他抬头往我这儿看了看，一脸难色地低声对伙计说：“小兄弟，瞅那位爷似乎是江湖中人，这……方便么？”
　　虽然他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以我的内力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所以还没等伙计说话，我已经笑着站了起来，很客气的伸手让了一让。
　　那庄稼汉倒是不好意思起来，领着小姑娘坐到了我对面，后面紧跟着的少妇也坐了过来，对我点点头，也很腼腆。
　　那胖呼呼的小姑娘倒没客气，刚坐稳，伸手就从我盘子里取出一块牛肉。她爹爹急得“啪”的打了小姑娘手背一下：“怎么这么没规矩，那是人家的。”小姑娘哇的哭了出来。
　　那少妇一把搂过孩子，一边帮孩子揉揉刚才挨打的地方，一边满脸歉意的跟我赔不是。
　　我笑着夹起一块牛肉，递给孩子：“没事没事，吃吧吃吧。既然有缘坐到一个桌上，还分什么彼此。”
　　那庄稼汉忙点头说是，却不动筷子，只点了两碗阳春面。等面上来了，就用桌上的小碟子先给孩子挑出一碗来。
　　看来是穷苦人家。我不由摇摇头，给他们点了一斤牛肉。
　　那庄稼汉一开始坚决不收，后来看孩子那么想吃，也就不忍拒绝了，千恩万谢的收下后，开始跟我闲聊起来。
　　说他们家原来在长江南边，后来发了大水，才落荒到这里来，这两年收成也不好，日子过的很紧凑，又有了这么个孩子，所以打算投奔远亲去。
　　“那您呢？”后来他问，“看您着架势，走江湖的？”
　　“是啊。”我笑着喝了口酒，“都是一样混生活。”
　　庄稼汉眼光闪了闪，忍了一忍，却又忍不住，问道：“那你们的银子都怎么挣的啊？”话一出口，那少妇在旁边拽了他一下，低声骂道，“别什么你都问。”
　　我笑着说：“没事没事，事无不可对人言。也没什么秘密，无非是杀个人，放个火，打个家，劫个舍什么的。”
　　庄稼汉一下尴尬的愣在那：“您，您又开玩笑……”说着不由自主的把身边的孩子往身后拽，生怕我为难她一样。
　　那小姑娘却不知道害怕，在她爹爹的臂弯里露出个小脸，居然冲着我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我忙放下手中的杯子，双手往脸上一搓，也做了一个鬼脸。那小姑娘看后，乐得一头扎进她爹爹的怀里。他们夫妇俩也笑出了声，没了戒备。
　　有庄稼汉陪着边吃边聊，转眼间我点的吃食就都打扫了干净，而那一家三口还没吃完。我抹了抹嘴，伸了个懒腰，问道：“现在这屋里还有多少人？”
　　庄稼汉抬起头来，数了数：“人不少，除了咱们还有十四个，还没有空桌呢。”
　　“十四个啊。”我不由叹了口气，打量了一下这一家三口，“我想问你们一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庄稼汉看着我：“那有什么不当问的？”
　　我眯着眼笑了笑：“你们仨谁死比较合适？”
　　那庄稼汉愣了一下：“你，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是说，今天要是你们仨中必须死一个，谁死比较合适？”
　　少妇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人，一个年轻人。
　　“呵，你们运气真好，替死鬼来了。”我不由笑出了声，“你们仨快走吧，万一这屋里谁比你们走的更快，那就怨不得我了……”
　　庄稼汉听到着二话没说，抱起孩子就往出走。少妇跟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我看到这儿又忍不住笑了。她居然还舍不得。
　　那一家三口终于还是迈了出去，现在这屋里不多不少，正剩下十五个。
　　该动手了。
　　我笑了笑，把刀握在了手里，对着刚刚进来的年轻人喊了一句：“喂！你！”
　　那年轻人回过脸来。
　　于是我说：“知不知道你今天犯了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年轻人不解的皱了下眉毛。
　　“你叫什么？”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杨聪。”
　　洋葱？我一下就笑趴下了，也眼瞅着他怒火就上来了，他两步上前，一拍我桌子：“你什么意思？！”一掌落下，整个桌子居然散了，差点把我摔着，我连忙笑着坐正了：“呦呵？成啊。”
　　这一下全店的人都往这桌上看来，店伙计一嗓子窜了过来：“你们干吗！”我提刀顺势一划楞，耳边“噗嗤”一声，店伙计肚子就破了，他估计还没明白过来，就看见自己的肠子流水般的涌了出来，之后他就仰面倒了下去。
　　店里呼啦一下就疯了，那十多个人涌着挤着往门口跑去。
　　“谁先迈出去，谁就死！”我的刀顺着话音的落下直飞向门口，第一个迈出门的人被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没人再敢迈出去了。
　　店里静了下来。
　　那叫杨聪的年轻人，看到这些眼睛都红了。
　　我还在笑。
　　“你……是谁？”杨聪终于开了口。
　　我笑着回答：“我是个坏人，待会儿人全死了，我还要把钱都拿走，或许还挖几个器官来卖，你看怎么样？”
　　他的眼睛更红了：“就因为我毁了张桌子？”
　　我“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我说年轻人，不要往自己身上揽罪孽嘛，你看我犯得着跟一桌子至气么？”
　　他还在等我解释。
　　我耸耸肩：“我本阎王殿下臣，生死敢定不敢问。”
　　他没说话，但我明显感到他的杀气涌了上来，目光也从灼热变成冷静，他深吸了口气，声音冷了下来：“再来镇捕快杨聪，前来讨教。”话音刚落，一刀白光闪到了我面前。
　　“原来是捕快，怪不得。”我闪到一旁，顺手取了旁边桌上几支筷子，往人群中一投！三个人应声倒下。
　　杨聪不敢再往前。
　　墙角还剩九个人。
　　我不能仔细看他们。
　　看了，便下不去手了。
　　墙角有个女子在哭。
　　不能回头。我对自己说。
　　杨聪的剑是柄软剑，平时可以缠在腰上的那种。我就盯着那柄剑。
　　杨聪突然出招！
　　我避过剑锋，一掌击在他肩头，二成力。他向后退了三步，抬头，冷冷的目光。
　　我用余光看了看门口，这会儿没人会来。
　　要是来了人，我就能不杀杨聪了。
　　但没有。
　　杨聪又冲了上来，我只好接招。五成力。他撞到了墙上。嘴角见血。
　　墙角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嗓子：“跟他拼了！”一眨眼间，冲上来五六个大汉，没有招式的扑了上来。
　　他们都是当地的百姓，没有一点功夫，豁住自己的性命，扑了上来，口中却说：“你们快跑！”
　　我这才发现，墙角处还剩下三名姑娘。
　　我不由赞道：“好汉！”
　　所以我让他们死的很痛快。
　　那三个姑娘哭的满脸的泪，当我眼光一扫到她们时，可以看到她们在哆嗦。
　　杨聪爬了起来：“你不该杀他们……”
　　“我不该。”
　　“你明明可以一下杀了我，可你没有。”
　　“我不想杀你。”我吸了口气，“可我却不得不杀。”
　　“为什么？！”
　　我闭上了眼。
　　“理由呢？！难道你杀了这么多人，没有理由？！”他说的急了，引起刚才那掌的伤，一劲儿的咳。
　　我叹了口气，那声音从嘴中流出来，竟似不是自己说的那般：“我本阎王殿下臣，只能杀，不能问……”
　　他吼道：“你是谁？他又是谁？！你说他是谁？！”
　　我向着墙角抬起了手：“我姓修。”随着话音一落，一支袖箭冲了出去，墙角一直在哭的姑娘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杨聪发疯似的冲了过去，她已经断气了，他的眼光恶狠狠的，毒辣辣得看着我，嘴唇咬的很紧，突然他大喝一声，冲了过来：“你们俩快跑！”
　　那两个姑娘在他的掩护下拼了命的跑。
　　我一个纵身堵住了门口，使出一路掌法对着杨聪打了过去。他抽出剑，虚晃一招，把我引开门口，那姑娘急着往外冲了过去。
　　我一回身，一支袖箭又飞了出去，一个姑娘应声倒下。杨聪的剑也砍到了我的右肩，我只觉肩膀一痛，另一支袖箭歪了一歪，剩下的那个姑娘一个踉跄，居然冲出了酒馆。
　　杨聪笑了。
　　我咬了咬牙，肩膀的血已经把浸红一大片：“你这是自寻死路。”
　　他挺直了腰，端起了剑：“来吧！”
　　我再没有客气，一掌劈了过去，这回使了九成力。他向左一闪，出剑，掖下露出破绽，我手腕一转，一掌推了下去。他一下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到墙的高处，再摔下来，脸上疼的变了型。
　　我走了过去，伸出脚踢了踢：“喂，你放了她就等于欠了我两条命，拿什么还我？”
　　杨聪挣扎的想起来，但没有成功。
　　我现在随便一吃力，他就能死。
　　但我还是下不了手。
　　他重重的喘气，使劲的往起站，口中不住的说：“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你何必呢？你就没想过求求我？”
　　他抬眼看着我，突然说：“我求你。”
　　我眉头不由自主皱了一下。
　　只听他说：“我求你……我求你等我站起来再杀我，我不能这么死在你脚下……”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重重的击到我心头上，疼得胜过肩膀上的伤口，可我不能放过他。
　　我本阎王殿下臣。
　　只能杀。
　　不能问。
　　我深吸了口气：“你们的命是命，那我呢……”我耳边响起了每次行动时，头儿下的命令，那命令冷的像千年不化的冰山——当你动手的时候，一个活口也不能留，跑了一个，用自己的命偿，跑了两个，用自己亲人的命偿，跑了三个，所以你认识的人，通通要偿命。
　　杨聪站了起来。
　　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说：“我技不如人，你杀吧。”
　　我若不杀他，死的就是我一家人。
　　他们的命是命。
　　我们的呢？
　　就在这时，突然门口一阵脚步，一个人居然闯了进来，捡了什么转身就跑。
　　我一纵身堵住了门口：“没想到还有送上门来的！”刚才跑了一个，若加上杨聪和刚跑进来的正好十五个，若杀了他俩，我就不用死了。
　　想到这儿我突然有了些欣喜。
　　跑进来的人抬起了头，抱着一个刚捡起来的包袱，一脸惊恐：“这……这是我全部家当，我刚才落下……我……我瞒着她们娘儿俩回来取……我……我知道您是好人……我……”
　　一看这人的模样，我心又凉了，居然是那个庄稼汉。
　　可我这回不能放他走了。
　　他一个劲儿的冲我作揖：“您行行好，行行好，我若不拿这个，或被人抢了去，我……我家三口就活不了了……我……这是我全部家当……我听说……听说侠义中人说一是一，您刚才说过放我……那一定一定一定……”
　　“一定是死路。”我冷冷的接道。
　　那庄稼汉吓的脸变了型，膝盖一软，居然跪了下去：“我求求您，我求求您了，我若是死了，那娘儿俩可怎么活啊……您行行好……我知道您是好人……您刚才……刚才说放我……”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那边杨聪居然挣扎着走了过来，有气无力的冲我喊：“你……你放了他……大丈夫说话不可言而无信！你要杀杀我！”刚使劲儿说了两句，就咳了起来。
　　庄稼汉一抬眼，看到居然是杨聪，一下蹦了起来：“对对对！！你杀他！他不是我的替死鬼么！你看他这样子，死了到干净！”
　　杨聪倒没有生气：“我一个人，没牵没挂，死了就死了，你若杀了他，他一家人可怎么活。”
　　我冷冷的看着他们俩：“今天这屋子若有人活着出去，那一定是我。”
　　庄稼汉突然一转脸，对着杨聪“扑”就跪下了，“当当当”就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壮士舍命相救，若有来世，我们全家做牛做马伺候你！”
　　“不要跪……”杨聪忙扶他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庄稼汉突然出手，一柄小刀直末杨聪胸口。这一刹那太快，连我都没来得及制止。
　　杨聪睁大了眼睛不相信这事实，手握着胸口的小刀，说不出一个字。
　　庄稼汉大喊着：“我杀了他！我杀了他！你放我走！你放我走！你够数了你放我走！！”
　　那小刀像扎进我的胸口一般疼着，我的眉毛皱在一起，一抬手，一支袖箭无声无息的窜了出来，直插进庄稼汉喉咙里，他发出“厄”的一声，眼睛全突了出来。
　　“杀了你，”我吸口气，“我就够数了……”
　　庄稼汉倒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甚至可以看到那娘儿俩脸颊的泪。
　　我闭上了眼，那空气中充满了血腥的味道，这种日子，何时，能到头？
　　杨聪还在浓重的喘气。
　　那一刀叉在他肺叶里，他活不长了。
　　我走了过去：“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告诉我，我帮你转达。”
　　他伸手抓着我衣服，喘着粗气：“告诉……告诉再来镇张三小姐……说我……说我八月十五不能陪她赏月了……”
　　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一伸手拔下他胸口的刀，鲜血喷了出来，他一挺身子，去了。
　　十五个。
　　我终于完成了任务。
　　可我连为什么非要杀十五个人都不知道。
　　十五个无辜的人。
　　谁不无辜？
　　我么？
　　我本阎王殿下臣。
　　只能杀。
　　不能问。
　　这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