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专题 中国股市疯狂背后七大效应
中国股市屡创新高，中国人投资热情高涨，股民开户数突破一亿，产生七大效应：投资理财；自由主宰的尊严；平等公正；弱势群体变强势；一人一票的民主规则；遵守规则的法治精神；分享改革开放成果。这些效应都超越了股市的起伏，开创中国股市新格局，成为股民享受尊严与成就的心声。股市的民主化、法治化及透明化为中国社会变革作出示范，成为推动中国政治改革的意外动力。中国股市是终点还是起点？是泡沫还是盛宴？是疯狂还是理性？五月三十日凌晨零时，中国宣布把证券交易印花税由千分之一提高到千分之三，给疯狂上涨的股市浇上一盆冷水，沪深股市当天应声暴跌超过百分之六，包括A、B股在内的近九百家股票跌停，两市一片惨绿。尽管有股民对财政部搞突然袭击半夜发布消息不满，但市场整体对暴跌没有过多恐慌，看多做多的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认为这次调整有利于股市进一步深入发展，反映中国股民对股市的信心依旧。
虽然与西方社会相比较，改革开放后的中国证券市场历史不长，但却是中国相对于住房、医疗、教育、就业等领域改革后，法规体制最完善、社会开放度最广泛的领域。股民在炒股中享受和追逐的绝不仅仅是红利。在中国股市盛宴中驰骋，中国股市疯狂背后起码有七大效应﹕一、投资理财的利润；二、自由主宰的尊严；三、股市交易中的平等公正；四、弱势群体发出的强势声音；五、一人一票的民主规则；六、遵守股市游戏规则的法治精神；七、改革开放成果的最后一块蛋糕。尽管股市有起伏，但这些效应超越了股市的涨跌，开创中国股市和社会的新格局。
一、投资理财的利润效应
股市作为金融产品，虽然具有高风险，但不断翻红的指数及股价让每一个股民心动，投入股市的最直接动力自然来自于股市致富效应的示范作用。《每日经济新闻》评论版主编叶檀就表示，赚钱是股民们投资股票的第一要素，没有一种投资像炒股那样可以用低成本来致富，在中国股市的舞台上，以几千元或者百万元的投资，都有短期内增长十倍的故事。在牛市中，只要有投资就有回报，成为股民们入市的原动力，「所有股票都在涨，不分享大餐成为不可饶恕的罪过」。
中国证券市场有太多的乌鸡变凤凰的故事，这些普通平民创下的神话故事，让大多数投资股票的股民都怀抱着发财改变命运的梦想。中华英才网的「职场炒股调查」显示，边上班边炒股的人群中，月薪在三千元（约三百九十一美元）以下的占六成。深圳叶静，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在宝安区某小区当保姆，目前的收入是每个月一千元。但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属于「穷人」，坚持投资股票，三万元炒成十万多元。她的理想是有朝一日回老家河南安阳买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接来老母亲一起住。股市不断升温，她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二、自由主宰的尊严效应
相对其他行业，股票投资是最自主化的行业，股市可以自由进出，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自由度比投资实业、贸易买卖都高。在中国，你投资数百万开一家企业，申领执照要走许多部门，盖上无数的章，要应对工商、税务、公安、消防甚至卫生检疫等政府部门，要养活少则数十、多则成千上万的员工，更多时要为资金头痛。而炒股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在股市的起伏中可以享受自由主宰的尊严。
华东师范大学中国跨市场资本研究中心余南平教授指出，改革开放后民间积累了很多财富，要找出口，投资实业、投资国债、投资房地产、投资海外，没有一个如目前中国证券市场般自由。余南平有一个朋友办厂做出口，要面对土地、厂房、贷款、环保、产能过剩等众多问题，加上人民币升值出口利润下降。去年底他用余钱买了基金，五十万的投资涨得很好，赚了八成，他想，一家厂，二百多人，一年投入也只赚百多万，他想不干了，炒股去。
在股票市场，不管你投入的资金多少，你都一样有自己主宰的尊严，甚至还可以找回自己的尊严。上海最近流传一则保姆炒股的故事，白领黄小姐意外得知自家保姆是位炒股「高手」，便主动恳请保姆为她提供荐股服务，此后又让保姆代为操盘，并承诺盈利后将收益的二成作为报酬。然而，在一个多月大赚三万余元后，雇主矢口否认承诺，保姆气愤东家赖帐，索性投身股海，一去不回。眼下，上海阿姨（上海对保姆的代称）见股市行情好，也纷纷告假投身「股海」，造成沪上保姆奇缺，而保姆们却在股海翻滚中去寻找新的尊严和自我。
三、股市交易中的平等公正效应
今日中国社会「公平、公正」被视为稀有商品，但中国股市在完善中却建立起相对「公开、公平、公正」的「三公」原则，成为中国股市疯狂中的又一大动力。有证券界「铁娘子」之称的前中国证监会副主席史美伦曾说，证券业的「这个标准是市场的公开、公平、公正。我的意思是不管你的特色是什么，市场公开、公平、公正和透明原则是一定要有的，是最基础的」。她曾对媒体表示，将来回顾自己这段在中国证监会的工作经历时，希望大家记住的，仍是她推崇、坚持的「三公原则」。
炒股不论地位高低
长期为中小股民维权的上海严义民律师接受亚洲周刊访问时表示，中国证券市场发展十多年，其透明度相对其他领域要大，在资本市场，投资机会及需要遵守的规则是平等的，「理论上接纳平等参与，上到企业主，下到农民工都可参与，这是一个无论地位都能参与多方博弈的市场体系」。再则，股民在股市中不管投资量多少，上至千万过亿，下到几千人民币，股价上或跌所产生的投资效益比是同等的。
网民在东方博客以「寂寞交易」为名撰文指：「在国内事业单位中，即使有很好的才能，如果没有良好的人际，较硬的关系，或拍马的功夫，也是很难得到提升或重用的。行政级别的职务一定比技术职称更受人看重和尊敬，因此让很多做技术的觉得不如做行政好。幸好有股市和Internet，这里不需要人际关系，不需要奉承拍马，只要有技术就可以，技术越好越赚钱，获得的快乐越多，让我们体会到了公正与公平。我在股市中感受到了公平与公正，这种感觉不曾在工作中所拥有。所以我研究股市，热爱股市，这是我的乐土。我爱股票，就像老鼠爱大米一样，呵呵！」
四、弱势群体要发出强势声音的效应
一直以来，散户股民都是股市中的弱势群体，成为大股东、机构投资者和庄家任意宰杀的羔羊。不过，在中国股市的疯狂中，越来越多股民的加入，越来越多股民的觉醒，汇聚成一股强劲的力量，成为主宰股市的生力军。《每日经济新闻》叶檀撰文表示﹕「一场股市的人民战争已经到来。」
中国居民户在银行的储蓄存款超过十七万亿，接近目前深沪两地股市的市值，一亿中国股民，用他们手中掌握的现金，要改变在股市中的弱势地位，他们以股东大会赋予的权利，他们以「钱进、钱进、钱进、进」的勇气，要把握证券牛市的主动权。经济学家发出中国股市泡沫的警示、国际金融专家的股市大跌论、政府出台抑制股市过热的政策，都被一波波淹没在股市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上海证券分析师梁灵久表示，中国老百姓行动起来，弱势股民在巨大动力的推动下形成强势声音。中国股改以对价的方式，强迫上市公司拿出真金白银来给弱势的散户，股改方案还必须经股东大会通过，中国股民第一次在股市中发出了强势的声音。
有一只炒股歌热爆网络，几日内获得上万点击量。这首歌由韩国歌曲《死了都要爱》改编，歌词称「只要你翻倍我才卖，我不听别人安排，凭感觉就买入赚钱就会很愉快……」这首反映中国股民心声的炒股歌，实际上是股民的强势呼唤。
五、一人一票的民主效应
中国各界都发出声音，希望建立中国式的民主制度，不过真真走在中国民主建设前沿的，却是正在疯狂中的中国股市。中国股市移植的是美国证券市场的游戏规则，有董事会、监事会，还有股东大会制度。股民在股东大会享受的是同股同权，一人一票。上海律师严义明表示，由于现代公司治理要求每个股东都具有他持有相对应股票的表决权，与先进资本主义国家相比，中国上市公司的中小股东在股东会有更多实质性的参与机会。中国的小股东选董事，董事选董事长，股东对董事的选举是切实的，每个人都是自己真实意思的表示。
严义明曾经参与上海新黄浦的股东大会，有八千多小股东参与，股东们争相上台发言，向大股东提出要求。严义明说，在中国证券业发展中，中国小股东否决大股东提案的事案比比皆是。深圳发展银行去年推出的股改方案由于没有考虑小股东的利益，提出后未能在股东大会上通过，直到今年五月中旬，重新作了调整后最后能提出符合多方利益的方案才获小股东接纳。
六、股市规范的法治效应
股市游戏规则中体现的法治精神是中国股民热衷投入股市的又一动力。据悉，史美伦担任中国证监会副主席的三年时间内，出台的有关法规多达三百多项。虽然中国的法律体制还不完善，但梁灵久认为，至少在形式上，中国股市的法律意识和运用法律武器维护权益的意志是强烈的，这使得股民入市少了一些后顾之忧。
上海严义明律师事务所主任严义明一九九八年开始致力为中小股民维权。在ST红光、大庆联谊、银广夏涉嫌虚假信息损害投资者利益的赔偿等多起诉讼中，为小股东作代理人，指证大股东，都得到法院的支持，投资人也得到赔偿。
有法律保障是中国股民疯狂的又一动力。股市疯狂中，有不少上市公司因信息披露问题，管理层遭到公开谴责或罚款等行政处理。众人瞩目的杭萧钢构就因为信息披露问题被谴责和处罚；前不久，ST北海港董事会秘书杨延华由于接受媒体采访的部分内容未能在公开信息中披露，被公开谴责；ST海纳也因为涉嫌虚假信息披露而被立案调查，公司以及管理层被处以最高四十万的罚款和警告。中国政府严厉监管的决心，是股民义无反顾投入股市的信心。
七、改革开放成果最后一块蛋糕的分享效应
中国改革开放近三十年发展，经济体制改革的成就有目共睹，连续多年近一成的GDP增长，超过一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令国家开始走向富裕。一直低迷不振的股市被看作是改革开放成果的最后一块蛋糕，中国民众不愿放弃这块蛋糕的最后分享机会，成为义无反顾投入其中的动力。
中国近二十年来进行的企业股份制改造、住房改革、医疗体制改革、教育发展市场化等改革中，中国的广大老百姓都因为自身条件所限而未能分享成果，只有在股市中，门坎低，具相对公平公正的游戏规则，而且有较大的增长空间，股民要在股市盛宴中享受中国改革开放成果的大餐。
在中国股民看来，这个大餐显然还没有结束——二零零八年「奥运」、中国经济会一路唱响繁荣的恋曲、中共召开「十七大」前唱好股市以营造稳定、繁荣气氛是不变的这些铁律，已经成为股民们一路亢奋的基本入市动力。一亿股民形成的中国炒股大军，在中国改革开放以后建立起来的股市舞台上尽情表演，演绎着蚂蚁雄兵打败机构投资者的神话，也展开与政府宏观调控的对垒和博弈，更一度让西方经典经济理论在中国股市的辉煌中失效。在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的制度滞后及规范缺失下，股市却代表了中国人的自由空间，成为中国维护正义、发扬民主与法治精神的试验地。相对其他领域改革落后的形势，股市却以形式上的公正、自由、民主、法治走在前沿，给股民们更多的享受和追求空间。
今年「五一」长假期间，许多证券公司都放弃了假日休息，加班加点为投资者开户。中国证券登记结算公司的统计数据显示，五月八日长假期后的首日，新增Ａ股开户数为三十六点八五万户，创下了历史最高纪录。当日Ｂ股新开户数则大增至一点六六万户。根据中国证券登记结算公司统计数据显示，截至五月二十九日，沪深两市开户总数已达到一亿零六十九万六千九百户。
被形容为资金「泄洪」、「井喷」的还表现为股市交易量急速增加，去年一年中国股市的交易量为九万亿人民币（约一万一千七百亿美元），但今年至五月中旬就已经达到十三万亿人民币，专家预计今年全年的交易量将会是去年的三倍。有老百姓从银行取出现金装满塑料袋，又提着满载人民币的塑料袋赶往证券公司存入股票户口，出现大量的货币转移现象。据央行四月份金融数据显示，居民储蓄和融资意愿发生逆转，居民户人民币贷款增加一千二百三十六亿元，存款减少一千六百七十四亿元，这是居民户存款的月度最大降幅。在消费未明显大幅增长的背景下，居民减少的储蓄和增加的贷款，很大部分可能流向股市。
和尚、小学生也炒股
在股市不断创造暴富神话的吸引下，越来越多的新手加入股市。不但大学生炒股，小学生也在父母「培养」下成为炒股高手；不但农民组团炒股，连庙里的和尚也禁不住诱惑跳入股海；不但亲戚朋友抱团炒股，办公室里的同事、QQ（网络实时通讯工具）群上的网友也自发组成炒股团……全民炒股成为普遍现象，朋友之间打电话、聊天问候之后便是谈论股市。与股市沾边的东西都成为关注热点。有人把国歌《义勇军进行曲》改编成了《炒股歌》，以「起来，还没开户的人们，把你们的资金全部投入诱人的股市……」代替了「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这样不严肃的调侃自然受到批评，但多少也反映股民在股市疯狂中的激情。
尽管四月以来监管层不断强调投资风险，但股市疯狂不减，指数继续创新高。面对股市炽热的投资情绪，五月以来管理层开始加大调控力度。先是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表示，「为了使宏观经济稳定增长，抑制通货膨胀，我们不排除任何的可能性更往前走一步」，接着五月十八日的傍晚，央行一口气宣布了三条政策：扩大人民币汇率浮动区间至千分之五；分别提高一年期存贷款基准利率百分之零点二七和零点一八；从六月五日起提高存款准备金率零点五个百分点至百分之十一点五。每项政策力度不大，但这一前所未有的汇率、利率和准备金率「三率」齐动的政策组合拳，是十年前中央打压股市连出十三道金牌以来最重的一次出手。业界认为，中央要向市场传递一个信息，表明国家已经下了很大决心，希冀控制货币信贷总量，保持金融持续稳定健康发展的决心。
受到央行加息、提高存款准备金率双管齐下强力调控的影响，二十一日开市，大盘大幅低开一百多点，由于低开幅度较大，资金低位抢筹明显，股指瞬即快速上攻，沪指于十点后翻红，盘面个股活跃，煤炭板块、汽车板块、券商概念板块等大幅上扬，市场赚钱效应再现，强势依旧。只要有利空，只要下跌，就有买入者争先进入，导致了政策措施后的第一天低开高走的速度比以往几次都要快。散户股民在与机构投资者博弈获胜后，开始走上与政府的博弈之路。政府「三率」齐动的措施效应被淹没在股民不断投入的巨额资金中，上证综合指数连升三日，每天都创下新高。
五月二十三日美国前联邦储备局主席格林斯潘也开始为中国股市担心，他透过视像会议出席西班牙马德里一个公开场合时，发表中国股市会有「重大调整」的言论，全球股市应声下挫。格老的警世慎言可以震撼全球，却只成为中国股市汹涌澎湃中的一朵小小浪花，调整一下的中国股市又回复到屡创新高的升轨，直到五月三十日财政部祭出提高印花税的大刀，才按下股市疯狂的牛头。由于上周中国财政部、税务总局还公开辟谣否认提高印花税，而这次却搞突然袭击半夜发布消息，让股民大为不满，质疑政府诚信何在。三十日下午财政部网站一度打不开，有消息说是被炒股的网民「黑」了。
股改奠定牛市基础
事实上，中国金融业发展十多年，基本形成自有的规范体系，随着股权分置改革（股改）进程逐步完成，中国的股市制度化建设亦趋完善，奠定牛市基础。这一波中国股民大量蜂拥而入，追逐的自然是投资以后的高额回报，要享受股市疯狂中的红利，但追逐回报背后透视的却是中国股民对中国经济发展的信心、对中国企业成长的期盼、对中国股市走向民主法治、健康发展的预期。股民们更要在投资回报中分享中国改革开放成果的最后一块蛋糕，这才是中国股市新一轮疯狂背后的真正动力。
正如中国社会发展的多元性一样，中国股市进入新一轮增长期的动力也来自多个方面，而归根结底来自中国经济社会改革开放的成就，同时，中国股市的民主化、法治化及透明化也为中国社会的新一轮变革作出示范，成为推动中国政治改革的意外动力。■
亚洲周刊 纪硕鸣2007-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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