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止专栏 生辱死哀叶利钦功足抵过
林行止专栏 生辱死哀叶利钦功足抵过俄罗斯联邦第一位民选总统叶利钦（一九三一─二○○七）周一因心脏衰竭逝世，周三在莫斯科河畔的东正教救世主大教堂举殡并下葬莫斯科新圣女（Novodevichy）公墓。这座原来建于十六世纪的大教堂，一九三一年为无神论的苏共下令炸毁，六十三年后的一九九四年，叶利钦批准斥资重建，他大概做梦亦没有梦到当年他下令重建的教堂，令他的国葬仪式显得隆重神圣；至于那个坟场，据《莫斯科新闻》（Mosnews.com）的说法，下葬的大都是「梦想家和艺术家」，他们包括短篇小说大家契珂夫、「现代最受欢迎的苏联作家」布尔加科夫（M. Bulgakov，一八九一─一九四○，他的巨构《大师与玛格丽特》被斯大林封杀，苏联解体才出版，此时离他去世已五十年）、大作曲家普罗科非耶夫（他的交响童话《彼德和豺狼》约半月前才由香港小交响乐团演出）和苏联领袖赫鲁晓夫─在某种程度上，赫鲁晓夫和叶利钦有相似之处，他们都是口没遮拦、冲动粗犷型政客，都为一元政治的苏联注入新风，他们当权带给人民无限希望，可惜功败垂成，在万人唾弃的情况下惨淡落台。叶利钦辞职演说以「你们（俄国人）的梦想无法成真」结束，显示他的无力感和他的统治令人民大失所望。
东正大教堂金碧辉煌、宗教仪式庄严肃穆、各国政要济济一堂，电视上见不少莫斯科人泪流满面；可是，《莫斯科新闻》的现场报道描绘了另一番景象，指出这是送殡人数最少的一次「俄罗斯领袖出殡」，莫斯科电视的报道亦被形容为「简短敷衍」（brief and perfunctory），而杜马（国会）有不少议员拒绝起立为叶利钦之死默哀……。这种反应，一方面看出叶利钦把苏共扫地出门，启动了俄罗斯政制民主化进程，获得所有西方国家认同、支持，拥护他的俄罗斯人则从占一半以上（一九九一年以百分之五十七强选票当选）下降至九九年十二月底元旦前夕他下台时的不足百分之三（民意调查）。
叶利钦民望的直线下挫，说明了二个问题。第一、他是饮共产党的奶水长大的，血管中流着的是独裁专权、有权不可能不用尽的血，通过民主选举途径上台后，他独行独断，无意与非他「钦点」的政客、官员和议员分享权力，以致错不能改终于铸成大错。第二、他曾发下连根拔起计划经济引进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宏愿，结果他以专断的权力把计划经济打入地狱；可是，由于对资本主义经济的无知，他不但采纳了美国经济顾问的「震荡疗法」，令俄罗斯经济触电，全身瘫痪，而且在规章制度未健全前把国营企业私有化，令搭通政治天地线的「不法商人」（包括叶利钦的女儿）大发其财。在克列湼可夫（P. Klebnikov，一九六三─二○○四）笔下，这批不出十人的土匪资本家（bandit capitalists）在九十年代搜刮了俄罗斯八千至一万亿美元财富（当中不少是国际货币基金和世界银行的贷款）。值得注意的是，和十九世纪美国的「强盗资本家」（robber barons）不同，他们虽然都是在立法不严、管制松懈的年代发财致富，但「土匪」不相信俄罗斯有法治，先后把大部分财富汇至外国特别是英国（伦敦因此被称为伦敦格勒〔Londongrad〕），在此青黄不接之际，这样做几乎弄得俄罗斯破产，种下九八年俄罗斯无力偿还到期债务触发一场环球金融危机的远因；美国草莽时期的资本家虽然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如洛克菲勒和卡尼基等），但他们把美国引进经济强国之列（他们本身积累的财富则大部分以慈善基金形式回馈社会）！必须一提的是，克列湼可夫为俄裔美国记者，专长苏联经济，一九八九年加入《福布斯》，一九九六年着文揭露「土匪资本家」窃取国家资财的内幕，被其中一人控告诽谤，其后《福布斯》道歉撤回该文；但作者于○一年出版由该文衍化而成的《克里姆林宫的教父─俄罗斯在歹徒资本主义年代的没落》（Godfather of the Kremlin-The Decline of Russia in the Age of Gangster Capital, Harvest Book，○一年），写得更露骨详尽，是俄罗斯首富别列祖夫斯基（Boris Berezovsky，现已正式改名Plato Elenin）的传记，后者是普京当权后要清除的对象之一，他逃亡英国，并扬言提供资金作为推翻普京政权经费……。○四年四月莫斯科《福布斯》创刊，克列湼可夫被委为总编辑，但七月便在办公室门外中四枪死于非命─谁是凶手可能永远成谜！
在叶利钦治下，俄罗斯经济回到从前，九九年的ＧＤＰ比九一年的低百分之二十二，然而，他营造了一个使俄罗斯脱胎换骨在政治和经济上重新起步的环境和机会，便令他功足抵过。和他的前任戈尔巴乔夫不同，叶利钦坚定地相信苏共是俄罗斯向前发展的重大障碍，向根深蒂固的苏共夺权，足显叶利钦的大勇大智，可惜他知道俄罗斯必须大变，却苦无方法亦无制度─叶利钦崇拜西方国家，然而，他对西方国家的崛兴与运作，所知无多，这种局限与困惑，体现在他的施政一塌糊涂上……。不过，归根到底，叶利钦了解共产主义无望和把她打倒的勇气，特别是九三年出现宪政危机时他召来坦克炮轰国会大厦，令俄罗斯改革开放不致走回头路，同时播下社会主义国家全面走资的种子，仅此一端，他便值得自由世界纪念。
信报财经新闻 林行止2007-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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